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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维栋的散文刊发于《散文选刊》

2017/7/4 10:24:00本站原创 点击: 【字体:

 

黄维栋的散文《感受父亲》刊发于《散文选刊》2017年第七期。

 

黄维栋的散文刊发于《散文选刊》

黄维栋的散文刊发于《散文选刊》

黄维栋的散文刊发于《散文选刊》




 

感受父亲
黄维栋


  对于家人,我始终认为,理性的分析似乎是一种伤害,而感受他们更是生活的质地,更有一家人生活的温度。

  母亲识字不多,某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本《红楼梦》,也看了起来,然后不好意思地说:“看不懂。”我后来知道母亲是想给我们兄弟姐妹做个读书的榜样,也许是有人教她这样。当时父亲淡淡地一笑,说:“其实我也看不懂。”父亲其实是读过三年私塾的人。母亲了父亲的话,也笑了。父亲这么说,是为了不让母亲难堪。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道理。

  父亲的漫不经心和淡然似乎能让他承受“冤屈”,父亲退休后的某次家庭聚会,姐姐“责怪”父亲说,老爸啊,你对待儿子和女儿就是不一样, 总要多关心儿子一点。父亲“呵呵”地笑着,也不辩解。倒是母亲为父亲“平反”了,母亲说,下放在乡下的时候,细妹子半夜里突然生病,外面又电闪雷鸣,下着大雨,是你老爸披着蓑衣,背着细妹子,走了十几里山路,赶到医院里,老头子说,好像还遇到了狼呢!我很惊讶,这事情父亲从来没有说过。于是就问父亲,父亲说,是遇到了狼,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这也是你二姐福气好。父亲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像手指上香烟飘散的烟雾。

  父亲总波澜不惊的,不怎么激动。但在我印象里很是激动过一回,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我陪父亲回老家湖南常德,从母亲家乡湘潭坐客车去的,车子经过益阳不久,父亲突然站了起来,看着远方,说:“应该是快到了啊!”我赶紧扶着站立不稳的父亲坐稳,我从来没有见父亲这么激动过。他看着窗外,给我讲起了家乡。父亲已经离开家乡几十年了,可堂兄说他说话还是常德话口音。我觉得父亲说的像普通话啊,还搬出大学里学的现代汉语理论,说常德话属于北方话语系。可堂兄斩钉截铁地说:“大伯说的是常德话,在外几十年都没有改。”

  父亲胆子真大,那么漆黑的天都敢出去,还要经过一个坟场。父亲淡然一笑,说:“我不怕什么鬼神,但怕真正的坏人,人变坏了,那比传说中的鬼神可怕多了。”我上大学离家的头一个晚上,父亲和我聊天,说不求我有什么大富贵,就是要能做到遇到什么大事都要想得开,要好好珍惜生活,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我对父亲说的“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这句话不怎么理解,便问为什么。父亲说:“其实我们一个人是活三个人的命。”我了,更好奇,便追问。父亲说:“过去生孩子很不容易,能活下来的没有现在多,一些孩子都夭折了,他们的命就让我们活了,上天对我们很不错的,难道我们不该好好活着吗?要对得起那些夭折的人。世界上没有什么难事情,挺挺就过去了。”

  但父亲似乎也有笃信的东西,那就是过年的时候,尽管主要是母亲操持,但父亲必定要做三件事,那就是扛来一捆甘蔗,父亲叫它为“节节高”,买一篓木炭,然后是三十晚上坐在炭火旁的守岁。父亲还有他坚持的东西,有一次我到父亲办公室,见他桌上的稿纸,很是喜欢,想拿一叠回家,并说我是学习用的,父亲坚决不肯,给了我4分钱买了一张大竹纸,并帮我剪裁成一个小本本。小伙伴们推铁环,我也想有一个,叫父亲到他办公的地方不远的机修厂做一个,但父亲却自己掏钱到铁匠铺帮我打了一个。父亲做这些的时候,总是说一句话,公家的东西不能乱动的。

  最初与父亲下棋是上世纪70年代的事情,其时我只有十来岁。那时学校里既无什么作业,家中也没有电视,每当无事的时候,父亲便端出他用木板制成的象棋盘,棋盘是用桐油打过几遍的,泛着暗红。棋子很大,落在棋盘上砰然有声。父亲起初教我马走日、象走田等等,待我学会了,我和父亲便时常对战厮杀起来。

  说是厮杀,其实我常常败得一塌糊涂,少年时特有的好胜心和虚荣使我懊恼不已。后艺渐长,父亲让我双车到单车直至单马,但我依然常常以失败而告终。一次,父亲一不小心让我吃掉了一个车,眼看就要赢了,我欣喜若狂,可在父亲的稳扎稳打中,我还是渐渐土崩瓦解了。我抬头看着父亲,感觉父亲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但是,我不甘心失败,就千方百计地弄来一本破旧的象棋书,起初我对书里的术语不太懂,就自己琢磨着把棋子往棋盘上摆,居然摆出了一些门道。当然,这一切都瞒着父亲,我要让父亲意想不到地输给我。那天,我以为修炼到家了,便主动找父亲对阵,结果自然仍是我输了。但父亲惊讶地说:“你的进步真快!不过,做成一件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后来,我依然和父亲下棋,终于在某一天,我平手赢了父亲,没想到父亲特别高兴,摸着我的头连连说:“好,好!”

  父亲下棋时,手里总点着一支烟。父亲抽烟让我有了另一种“玩具”,我常常把父亲的纸烟盒折成三角形和小朋友在地上拍着玩,那各式各样的纸烟盒是我在小朋友面前炫耀的资本。一天,母亲拉开我放小人书的小抽屉,不禁大叫起来,父亲连忙凑过来,只见抽屉里叠积着许多纸烟盒,不下一百张。母亲数落着父亲,瞧,你儿子在记录你抽烟的历史呢!父亲哑然,又举起食指黄且黑的手,说,好,我一定戒烟。话语斩钉截铁,可最终也没能抵挡住烟的诱惑,依然是照抽不误。不知道是哪一年,纸烟突然紧张起来了,仅凭几张烟券是满足不了父亲的。于是,父亲的脾气似乎不如从前的好。一天,母亲默默地给了父亲一支竹烟杆和一包黄烟丝,看着父亲拿着竹烟杆抽烟的模样,我觉得滑稽好笑。当然,我再也没有那么多纸烟盒了。

  父亲七十岁的时候戒的烟,后来我也抽烟,当我拿出烟来的时候,父亲就常常说:“还是别抽了,伤身体。”说话的时候,用干枯的手拍拍我的手背,满眼的慈爱。

  母亲说,父亲去世的时候很平静,中午吃了一碗饭,下午就不行了,但没有什么痛苦。请了医生来,医生认真地检查了,然后说,没有病,就是老了,器官老化了,毕竟老人家八十七岁了。

  父亲在晚上没有任何痛苦地离去,也应该说是一种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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