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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邮票”里的绿色乡愁——江西作家的家园意识

2016/10/19 13:59:05本站原创 点击: 【字体:

李滇敏

  一个地域有一个地域的文学生态和文学气象,而这种生态和气象与一方水土的涵养不无关系。

  江西作家中不乏执著的“家园书写者”,他们深情地描绘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枚“邮票”,以至于那些地名成了他们的LOGO,譬如赣南之于温燕霞、鄱阳之于范晓波、松山下之于三子、景德镇之于江华明、下陇洲之于江子、枫林村之于傅菲、羊狮慕之于安然、鹤唐村之于简心……就像福克纳让人们记住了美国南方密西西比州的奥克斯福;沈从文让人们记住了湘西小城凤凰;莫言让人们记住了高密东北乡;贾平凹让人们记住棣花,江西作家也通过有效的书写让读者认识了养育过他们的身体与文学的城市、村落,从而从文学的角度记住了江西。

  自觉的家园书写

  “乡愁是家乡留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是一道斧劈刀刻的深痕,是心田里的一口甜井,只要一拿起笔,故乡的人和事就会涌上笔尖……”从处女作《此恨无关风和月》开始,温燕霞的写作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赣南:《夜如年》写了一群客家寡妇为守名节,被家族桎梏在围屋里的悲惨生活;获得第11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优秀图书奖的《红翻天》写的是赣南革命根据地几个红军女战士交织着血与火、爱与恨的青春年华和她们千锤百炼后成长为坚强革命者的故事;长篇小说《我的1968》以一个小女孩的视角描绘了赣南一家人下放到上龙村后跌宕的命运;《磷火》虽然写的是远征军,但其中的主人翁大多出生于赣南,有着客家人朴实勤劳、勇敢坚韧的精神特质;长篇小说《半天云》写的是赣南农村留守儿童的生活;新作《水莲》《石头生》《李命大》等,主人翁无一例外都是土生土长、因各种原因投身革命的赣南老表……

  小说之外,她还用散文来抒发家园情怀。《我的客家》以家族为线,对赣南客家的习俗、文化进行介绍与解读,向大家展示了一个客家女作家心中、眼中的客家世界。

  对于温燕霞而言,乡愁是创作的催化剂和燃情药,更是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宝山。

  简心也是生长于赣南的女作家。“我决意写我活在那里的客家乡土,我要用客家地道的语言,让即将消逝的客家乡土民俗民风活生生地活在我的散文里……”几乎从拿起笔开始写作起,她就抱定了这样一种信念。多年之后,有了散文集《被绑架的河流》。

  这部旨在为家乡传神写照的散文集涉及赣南大地的前世今生,自然万物,方方面面,“其中占据主要篇幅和构成中心内容的,则是作家对这一方土地上乡村生活的持久凝视与倾力书写,或者说是她透过家乡风物展开的与剧变中的乡土中国的一次深情对话”。(古耜语)

  与大多数“挽歌”“赞歌”“田园牧歌”式的乡土写作不同,《被绑架的河流》将笔触更多地投向记忆中的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生活:鹤塘的父老乡亲,尽管尚未摆脱生存的艰辛与窘困,然而,他们身上天然地有着一份坚韧顽强的生命意识,一种随遇而安的乐天精神,一种希望在前的牢固信守,这让他们的日子常常是简陋中有温馨,苦涩中有欢快,平实中有浪漫,总显得绵绵密密而又风风火火,涓涓潺潺而又浩浩荡荡。

  范晓波是文学圈中著名的“故乡迷”,他的写作几乎可以分为逃离和还乡两个母题。

  他早期的作品,大多描绘的是一个文艺青年对世俗层面的现实生活的逃离,以及对于诗歌与远方的营造和抵达。中年之后,则更多地表现出回归的愿望与实践:从远方回归家乡,从天空回归大地,从躁动回归淡定。

  “总有一天,你会从自己的血管里见遥远的来自鄱阳湖的涛声。”这是他在一篇散文里提到的家乡对于他的人生与写作的限定。他认为,一个人在年轻时四处游走,其实是为了更快更深地沉入故乡、享用故乡。他总是乐此不疲地在自己的散文写作中捎带上鄱阳的种种气息:老县城黄昏时分湿煤球燃烧的甜香、午夜饶河水的铁锈味、圩堤上晾晒的鱼虾的腥臭、鄱阳湖湿地上野花呛鼻的浓香……甚至,在完全虚构的长篇小说《出走》中,也大量出现南昌、上饶、鄱阳等地的真实地名和生活场景。

  他2013年获得首届林语堂散文奖的长篇散文的标题就叫《还乡》(首发于《十月》杂志2010年第2期),而近年出版的新散文集书名就叫《带你去故乡》。

  鄱阳这个意象对范晓波而言,不仅仅是地理上的故乡,更是文化的胎记和精神疗养所。

  作为生长在景德镇街巷中的“老崽俚”,江华明的创作不可避免地打上了“瓷都”的印迹。《瓷器破碎》写的是新中国成立前后瓷行老板的家族故事,《瓷器是怎样炼成的》写的是当代瓷都人在社会转型期的变化,而《尖锐的瓷片》则描写了在传统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一代人,在市场大潮冲击下的挣扎。

  对瓷都的书写,江华明没有停留于对厚重的陶瓷文化和陶瓷工业的叙说,他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人,他想表现的是传统文化传承过程中普通瓷都人的心态和对世界的理解——传统文化在陶瓷艺人身上的沉淀,成就了他们自信、固执的工匠精神,同时,历史的辉煌和厚重又成为一种“负担”,使得他们因循守旧、拒绝创新。

  诗人三子的家乡是瑞金市一个名叫松山下的小村庄。读书、考学,走出故乡后,“松山下”这个地名就成为三子笔下一个永恒的诗歌意象,“他通过一首首诗歌,将实体的原乡内化为精神的原乡,用松山下的父亲母亲、邻里乡亲、山冈丘陵、青藤花讯、树林菜地、断墙鸦群等指认村庄的文字符号,化意为‘松山下’系列诗歌的呼吸和心跳、筋骨和血脉”。(熊国太语)

  2008年,三子的诗集入选了“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而这部广受好评的诗集就叫——《松山下》。

  越远的回望,越是深情

  说到家园书写,不得不提这么一个群体:他们少年或青年时代离开家乡,在遥远的都市工作生活,几十年来,故乡在他们的频频回望中,越来越亲切,越来越清晰。而因为阅历的丰富与眼界的开阔,他们回望的目光也越来越深情,越来越深刻。

  长期在国家部委工作的吴仕民出生在鄱阳湖边的余干县,且在那儿生活了二十多年,不久前,他的长篇小说《铁网铜钩》出版,这部以鄱阳湖为背景的小说一面世,就在读者中和评论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吴仕民说,自己创作《铁网铜钩》“就是对故园家乡的一次深情回望”。

  《铁网铜钩》以世居鄱阳湖畔的铜钩赵家与铁网朱家两村因500年前划定的湖界而衍生的世代恩仇为主线,深刻地揭示出造成两个渔村刀枪相向、生死对决的苦难与悲剧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社会原因:宗族观念。并以铜钩村青年赵仁生的思考和摸索去追问,如何能够***宗法制度的“铁网铜钩”。作者在描写宗法社会和宗族械斗的残酷的同时,也为读者铺展开一幅鄱湖渔村的风情画卷。作者在鄱阳湖边生活了二十多年,有着丰厚的生活滋养和素材积累,在作品中,他把鄱阳湖地区的历史掌故、文化风情、歌谣俚语信手拈来,并在提炼加工后,使其闪现出独有的文化意义和美学价值。在国家机关工作多年,并长期从事民族学方面的理论研究,这又使得他能够从较高的层面对要描写的对象进行理论上的思考、对作品的主题进行深刻的提炼,从而使小说具有了较高的艺术性和思想性。

  长期在人民日报文艺部工作的缪俊杰在退休后仍然笔耕不辍,连续推出了两部长篇小说《烟雨东江》《望穿秋水》。

  《烟雨东江》通过赣粤闽结合部东江源头一个山区小镇,穆、曾、廖三个家族几代人的命运,展示了中国近百年波澜壮阔的时代风云,塑造了命运坎坷的东江流域客家儿女的独特性格,呈现出一幅富有浓郁客家地域特色的风俗画。《望穿秋水》则以“风吹伞”下“盐米古道”上的“挑脚佬”刘求福与姚玉珍艰难、凄婉、执著的爱情故事,折射出客家人近60年所经历的社会变迁。在百家村这个客家人聚居的偏僻小村,却始终上演着风云变幻大环境下的人间酸甜苦辣。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作者以现实主义的艺术笔法真实地描写了客家人以“围屋”为代表性符号、聚族而居的乡土社会的“差序格局”,反映了客家人在动荡不安的社会现实下勤劳而艰难前行的生活轨迹和相对坚固稳定的社会结构、伦理道德和文化传统。

  缪俊杰生长在赣南山区农村一个客家人的聚居地,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虽然十五岁就离开家乡到外地上学、工作,后来在北京落户50年,但始终没有割断与家乡的联系。他在谈到这两部小说的创作时说:“客家人的生存状态、客家人的苦难与欢乐、各色人等的命运和遭遇,都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记忆里储存着许许多多的故事。退休以后,别的文章不想写,却一直有冲动写我的故乡往事。”

  这些远离家乡的游子的乡土写作,为江西故事的叙事提供了一些新鲜的视角。

  以传统为父,以自然为母

  江西省地处北纬24°29′14″至30°04′41″,东经113°34′36″至118°28′58″之间,古有“吴头楚尾,粤户闽庭”之称。境内有大小河流2400余条,还有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河湖密布,森林众多,气候温暖,雨量充沛,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如此优渥的自然家园不仅给作家们提供了可以诗意栖居的现实环境,也对他们的精神格局产生了潜移默化的辐射和滋养。这使得江西的文学作品,意境上总是氤氲着绿绿的诗意——这不能不说是山水对人的造化。

  与自然生态相映照的是江西深厚的文化传统:这里是中国古代书院的起源地,有我国最早的私家书院——唐代后期的浔阳陈氏学院和东佳书院。自唐以来,这里就成为中国封建教育与文化传播的中心。有宋一代,江西更是大哲叠起,学术风气极盛。朱熹、程颐、程颢、陆九渊等先后来到这里或设帐课徒,或讲会论道——理学发源于江西,定型于江西,中国儒家思想的哲学化、体系化,在江西这块土地上最后完成。

  以陶渊明为代表的隐逸文化也可以说肇始于江西……

  好的生态加上好的文化才是美好家园。因此,江西作家的生活版图和文学版图较少出现分裂,他们无须在现实的地理疆域之外虚构理想的文化乐土,他们的乡土叙事一起笔就具备了精神家园的指向。

  当然,“家底”太丰厚是优势也容易滋生散淡。自然和文化上的“温柔富贵乡”赋予了江西文学优雅细腻的总体面貌,相比文学殉道意识强烈的西北地区的作家,当代江西作家大多灵动隽秀,才子气足,但总的来说,创作野心不够雄浑,文学气象还不够阔大。

 著名评论家何向阳和江西作家交流时说:“要以传统为父,将传统当作自己的血液来继承;以自然为母,把自然当作自己的精气来保存。”

  或许,江西作家的“家园意识”里还可以引入更深远的社会思考,更开放的文化视野。

  期待更多江西作家带着精心绘制的小“邮票”走向全国,对话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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